清和润夏  

狮子饲养手册 38

38   你说,他是谁呢?

 

无论是枪击案还是碎尸案都遇到了瓶颈。碎尸案里的女尸能找到的部分实在不够多,无法确认身份,连协查通报都没法发。林法医竭尽所能,但骨骼上再找不出什么疑点。提取了DNA,对比不出什么东西。这一类的年轻姑娘在这座城市的流动人口中随处可见。乡下的父母生出来,随便养着,到了年纪靠“老乡”带出农村到城里打工。没有户籍,没有身份证,多数是打零工打黑工。即便有一天不见了,也会被认为回家乡了,谁会生疑呢。

林法医需要更多的检材。如果能把颌面部骨骼恢复到八成,就有把握绘制出面部复原图,这样起码是个突破口。

李副队联系了市政,要求他们协助办案。市政局调来工程车,要把污水沟给挖开,把污水放掉。

费解去看了附近的监控。污水沟原先属于一个造纸厂,本身就在荒郊野外,倒闭以后荒废了,附近连个监控都没有。国道上倒是有监控,可是离得实在太远,去看国道的监控简直荒唐。

费解跑了一上午,回来看见挖土机在挖污水沟,李副队掐着腰蹙着眉站在高处往下看。

“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曾经政府想划成开发区,但是没开发起来。远处倒是有农田,现在是农闲,一般也没人过来。”他满脸油汗,深深叹气:“师父,原来这个城市死角这么多。”

李熏然依旧蹙眉:“所以我们只能用最原始最笨的办法。”

将污水沟里的水引开之后,市政的人撤离。李熏然领着所有男警察换上防护服穿上水裤一脚一脚往烂泥里走。实在太恶心,简直不愿意多看一眼。费解警告自己不能吐,不能再添恶心了。

警官们人手一只盆,一只大镊子,一寸一寸翻烂泥。

蹲在化粪池里,也就这样了。

 

李熏然也想吐。做手术以后,他的肠胃其实一直都不好。偶尔没事还反胃,又或者觉得自己的胃不消化,感觉不到饿。他偷偷去问过李主任,李主任正在飞快地写病历,忙得焦头烂额。李熏然等了半天,李主任从眼镜片上方看他:“没关系,我现在也一样。”

李主任比李警官惨。因为李主任腹腔曾二次感染,差点二次手术。

 

李熏然强迫自己翻找类似碎肉或者骨骼。那姑娘的颌面骨被敲得尤其碎,林法医无能为力。他感觉自己的胃像拧毛巾一样左右一拧,右左一拧。臭也就算了,连裤水鞋扎在淤泥里,刺骨的凉,脚很快就冻得没感觉了。其他警官也是一样的,但都没有吭声。

 

大概是为了尊严。

 

司法的尊严,警察的尊严,还有,那姑娘的尊严。

李熏然是个相信正义的人,他全部的力量都来自于对正义的信仰。那个姑娘曾经是一条命,不能就这样散落在臭水沟里。

死亡,也有尊严。

李熏然最崇敬的法医王女士说过,他们是在为死人效忠。李熏然大概不能算是彻底的无神论,他希望能找出真相,令这姑娘安息。

 

费解中途受不了,另一个小警察也受不了,奔出去吐了一次,吐完漱漱口又回来。李熏然扒拉到几块疑似骨骼的碎片,他实在不愿意细想,只是往盆里捡。

想想林法医,他最后也得面对这些玩意儿一点一点拼,自己还能舒服点。

李熏然还在上嘴唇点了风油精,没有用,根本挡不住臭味。到最后双重刺激,李副队干脆什么都闻不出来,倒是少受了点罪。

就这么忙了一天,警察们换着来,实在累得够呛就上去坐在路边上,缓过来再下去。正好恶心的不渴不饿,省事。

 

傍晚李副队率领警官们拎着战利品回局里,几个人站在院子里味道都散开了。林法医下来接的时候,看着几个面呈菜色的爷们乐。李副队道:“您去食堂要片姜含着吧,您祖师爷就这么干的。”

林法医戴着厚口罩:“今晚我得加班,你们谁留下来帮我。”

小吴吐了两回,脚底打晃:“您的徒弟呢?”

林法医看他一眼:“在法医门诊忙了两天,我放他回去睡觉了。”

李熏然道:“你们赶紧回家吧,我留下来。回去之前洗个澡,有替换衣服么?”

费解有气无力:“除了裤衩,大家相互匀一匀吧。”

 

林法医给每个出现场的警察发了生理盐水,要求他们洗澡的时候倒进脸盆,在生理盐水中眨眼。最好连洗三天。李熏然冲了个澡,闻不出来身上还有没有味。身上的衣服都脱下来封进塑料袋里,特别是裤子袜子,回去问凌远要强效消毒水。

林法医把拿回来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进行了冲洗,李熏然去街对面水果店买了些橘子,一边走一边吃。凌远给他打电话,问他怎么还不回家。

“今晚上我得睡队里了。林法医需要帮忙。”

“要不我去看看你?”

“……不用。”李熏然实在不希望凌远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:“你今晚上吃胃药没?”

“吃了。”

“没手术的话就吃点热的早点睡吧,别等我。”

“你吃药没?”

“嗯,吃了。”

“行你忙吧。”

 

凌远放下电话,看了一下外面的天气。白天天一直阴着,还飘过一阵雨夹雪。屋里有暖气倒感觉不出什么,出门之后觉得自己简直脆了。凌远打了个转,他想去警队看看熏然,又怕耽误他的事。

明天去看看吧。凌远心想。

 

李熏然熬了一夜,帮助林法医拼骨头。这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,杂乱无章的碎片,也许是手臂上的,也许是腿骨上的。林法医拼的比较快,他对人体熟稔,能根据碎块的大小估计出大概是哪个位置。

林法医拼骨头的时候,李熏然有一瞬间恍惚觉得林法医在修补艺术品。

整个大楼似乎只有技术鉴定室的灯亮着。李熏然看了一眼漆黑的走廊,心里有点凉。林法医在冷光灯的映照下脸色青白,一副眼镜反着寒光,看不清眼睛。

他看李熏然有点愣,笑了笑:“害怕?”

李熏然缩了一下:“有点。”

“不用怕。”林法医摇摇头:“我们正在帮她。”

 

其实另一间办公室的灯也亮着。

薄教授的办公室。

作为一个侧写师,他和刘队长的合作客气但不愉快。薄教授一贯懒得解释,他只需要别人信他,按照他说的做。可惜刘队长不是简瑶,他是转业的侦察兵,有超一流的洞察力和刑侦技术经验。于是刘队长给薄教授私底下起了个外号,叫薄大仙儿。薄教授侧写的结论,在别人看来更像巫师预言,在刘队长看来,客气点说是参考意见,实事求是地说就是废话连篇。毫无依据,前言不搭后语。

薄教授当然不跟刘队长一般见识。枪杀案的犯人,碎尸案的犯人,薄教授不在乎。这些人如果警察抓不到,他对国内的刑侦要绝望了。他感兴趣的是,这两件案子背后的同一个影子——

影子。

简瑶躺在沙发上睡了。她是个好姑娘,勤学好问,薄教授跟她说话不会有跟一般人说话的烦闷感,起码她在努力理解他。薄教授站在白板前面奋笔疾书,他抓到一个影子,那个影子躲在黑夜里,狰狞地看着自己。

那么熟悉。

他给他侧写。

薄教授对着白板看了一夜,早上简瑶醒过来,看见身上搭着薄教授的外套,心里还感动了一下。

薄教授定定地站在白板前,看着密密麻麻的字,忽然拿起笔,打了个触目惊心的大叉。

简瑶吓一跳:“薄教授?”

薄教授转头看她:“我需要咖啡。”

“只有速溶的。”

“……白开水。”

简瑶出去接水,回来之后薄教授转移到了窗边,抱着胳膊往下看。简瑶好奇,凑上去跟着往下看。

一辆黑色的别克开进警局院子,下来个人。

 

——高大的男人。长相英俊,对女人有致命的吸引力。

 

凌远下车之后绕到另一边打开副驾驶,拿出保温桶。

 

——天生对权力渴慕,权衡利弊得失是本能。

 

凌远锁了车,站在警局院子里四处张望一下。

 

——领导能力出众,具有领导威信,引人信服。控制欲望强烈到铺天盖地。

 

凌远拿出手机,打了个电话。

 

——心思缜密,医疗知识丰富,专业技术一流。成功的高等级菁英。

 

凌远往大楼方向看,笑了一下。

 

——极端的自信,自负,自私。

 

李熏然从大厅冲出去,到凌远面前却急刹车。他想抱他,又收回去。耙了耙头发,不好意思地说话。

 

“这个人是谁?”

“跟熏然说话的?是凌院长呀,咱们见过面的。你忘啦?”

“全名。”

“凌远。附院的院长。”

“他去没去过美国。”

“当然去过,呆了好几年呢,当初他要回来那边听说还不放呢。可有名了。”

薄教授抿了一口咖啡杯里的白开水,神情优雅平静。

 

影子。

影子,你到底是谁呢?

2016-02-04 评论-352 热度-317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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