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和润夏  

洄之溯

4

 

百里屠苏的头发很长。散开几乎垂在地面。根据他幼年对家乡稀薄的记忆,他们一族是不能剪发的。因此他从来不剪。洗浴出来,方兰生抱着大毛巾费力地打理他的头发,厚厚一大把。方兰生笃信中医,洗完头一定要及时弄干,否则年老时会头痛。

百里屠苏裹着浴衣坐在床沿上随意调着电视台。小旅店的电视似乎信号都不好,只能收到几个台。不知怎么让他调到一个彝语台,漂亮的彝族少女站在蔚蓝的天空下说着什么,方兰生一句也听不懂。

百里屠苏看得目不转睛。

方兰生知道他,大学的专业是冷门的少数民族语言,研究生还是这个方向。百里屠苏几乎快忘了乡音。他一般不怎么谈论家乡,方兰生只隐约知道他的家乡遭了天灾,似乎只有他一人幸存。他被军队救出来,带到北方。

关于家乡的记忆,到此为止。

 

彝语有好几个分支,但是哪个似乎都不是百里屠苏的乡音。百里屠苏记得那些音节,甚至一首家乡的歌谣。虽然他忘了那些音节是什么意思,但是它们刻进了他的骨头,他的血肉。事实上,百里屠苏身份证上的“彝族”还是收养他的紫胤教授猜着填的。百里屠苏的那首歌谣过于简约,发音和彝语相近但又不全是。紫胤教授是少数民族语言方面的泰斗,但是他毫无办法。百里屠苏不记得家乡的具体地点,他也无权去看军队的秘密档案。

当年那支部队去过百里屠苏的村子之后,撤掉了番号。

 

方兰生吹干了百里屠苏的头发,仔细地编着。头发分成五股,编起来整齐紧实,非常好看。外面的天终于黑下来,方兰生编好头发起身去开灯。他站在门口摸按钮,忽然十分古怪地问百里屠苏:“木头脸,我怎么听着有人在叫我?”

百里屠苏转头看他,方兰生开了灯颠颠跑回床上:“可能是幻听了,奇怪。”

百里屠苏看他脸色不自然,摸摸他的脸:“你不是还要做晚课。”

方兰生点点头,盘腿打坐,轻轻吟诵起佛经。百里屠苏起身,打开门在走廊上转了一圈儿。等方兰生做完晚课,他照例躺在方兰生腿上。方兰生按揉着他的太阳穴,手法娴熟。

百里屠苏自幼时便多梦,一个晚上噩梦连连第二天早上头疼不已。上高中之后和方兰生分到了一个宿舍,竟然再没什么东西打扰他的睡眠。一次周日放假,寝室里的同学纷纷回家。他没地方回,在寝室里午睡,那些魑魅魍魉入他梦里,撕咬吮吸他的血液,嚼碎他的骨骼肌肉,他缓缓陷进尸山血海——

我操 你妈 个 逼!尖利的咒骂一把划破污秽的梦境,将他生生从梦境里拽了出来——他睁开眼睛,看到了方兰生。

方兰生抱着他,坐在床上冲着虚无的一点大声叫骂。他从未看见方兰生如此凶狠的表情,方兰生几乎在嘶吼,怒骂,滔滔不绝各种脏话。

看他醒来,方兰生才停下。嗓子有些哑,对他笑笑:魇着了?

百里屠苏愣愣地看他,眼神里有不解。

方兰生略不好意思:我外婆说过,小孩子睡觉魂魄不稳,容易被鬼怪拖走。这个时候要大声骂走这些小鬼小怪,……我也不是很信啦,但是刚才看你不对,却叫不醒你……

百里屠苏伸出手,摸摸他的脸。

 

那天方兰生忘记拿东西,返回寝室,看见百里屠苏仰躺着,几乎翻了白眼,全身僵硬地抽搐。叫他也不醒,不知怎么想起幼时外婆的话。百里屠苏在他怀里醒来,摸了他的脸。

 

方兰生揽着百里屠苏,轻声吟唱着梵文佛经。这么多年的习惯,百里屠苏总是在飘渺的梵音里安然入睡。

 

方兰生吟唱着,声音渐渐低下去。白天走了一天,他也累了。他怀里的百里屠苏忽然睁开眼睛,全无困倦。他悄无声息地跳起来,轻轻将方兰生放平,盖上被子。

“阿翔。”百里屠苏用气音一唤,一只巨大无比的鹰在窗外出现,强悍的翅膀彻底挡住了窗户,整只鹰像是黑暗的一片,从深渊而来。鹰的眼睛像两点冷光,专注地看着百里屠苏。百里屠苏打开窗,巨鹰飞进来,爪子上抓着一柄血色的长剑。他抄起剑,关上窗。巨鹰化形,变得又胖又圆憨态可掬,稳稳地站在方兰生床头。

“你看着他。无论人神鬼,不准接近他。”

忠诚的鹰表示它听懂了。

 

百里屠苏轻轻拧开门锁,门外的走廊黑成一片。他早就觉得不正常,旅店再小不可能走廊连个灯泡也没有。身后的方兰生呼吸沉稳,睡得甜美。阿翔尽忠职守地看着方兰生,像尊雕塑。百里屠苏轻轻在身后关上门。

 

整间旅馆都很安静。方兰生习惯早睡,现在才九点多一点,鸦雀无声。百里屠苏闭上眼,慢慢谛听。对他而言,千里即是方寸。黑雾悄悄地蔓延着,须臾间煞气冲天须臾间消失不见。有个什么东西,低级的鬼魅。弱到百里屠苏根本不想动手。黑暗之中蛰伏着更强大的对手。

……妖。

百里屠苏睁开眼,对方藏得很好,不,藏得太好,以至于有点弄巧成拙。对方很强,无论再怎么隐藏自己的力量,都像是在这气流蠕蠕的时空里的漩涡。显然,对方也发现他了。

百里屠苏攥紧红莲,贴着墙,慢慢向那个拐角走去。

雪的气息。

百里屠苏蹙眉,还有高山上风的味道。这是个什么妖?气味有些熟。

对方也在靠近。灵炁与气味在缓慢地移动。目前还没有杀意。

百里屠苏的身姿像是一头潜行的黑豹。悄无声息,极度危险。他长久地渴望一场猎杀,有一个和他匹配的猎物,玩一场生死的游戏,而非单方面的屠戮。他早就过了愤懑怨恨的年龄。可是,他期待一场游戏。

 

百里屠苏瞳孔一缩,向后一仰,冰蓝色的炁剑呼啸而过,扎进身后虚无的黑暗。不知道撞到什么东西,四散爆裂,凛冽美丽。

道术?百里屠苏惊讶。一只妖。使用道术。不过很快他就释怀了,实际上,他本身也在使用道术。

百里屠苏的煞气飞速流向红莲。血红的剑身开始变暗,闪烁,躁动不安。百里屠苏只能近身战,他冲过去,蓝色的炁剑强悍地劈下来——他用红莲将炁劲打散,虎口震得发麻。地面浮现冰蓝色阵图,仿若挑衅。走廊是L型的,并不长。百里屠苏几乎在瞬间移到拐角,挥着骁悍的煞气向下砍去。蓝色阵图里密集的炁剑拔地而起——海啸一般水的气息。百里屠苏向后一跳,在美丽变换如瀑布的炁剑幕帘里刹那间找到一处空隙,红莲拖着犹如干涸血渍的尾焰扎了过去。

火凤再临。

 

剑炁散去,阵图暗淡。一瞬间绚丽的光芒全部敛去,微弱的星光下,一个高个子男孩的睡衣领子被红莲钉在墙上。他平静地看着百里屠苏。

是夏夷则。百里屠苏一挑眉,红莲清吟一声飞回他手中。夏夷则手持桃木剑,用保护者的姿势守着背后的一扇门。

百里屠苏了然。

夏夷则拈诀,招了三把炁剑绕着他徐徐飞舞,倒也能做照明用。他们在昆明分别,竟然又在这小旅社遇见。还真是缘分。

夏夷则突然一弹炁剑,那把炁剑直直冲百里屠苏飞去。百里屠苏没躲,炁剑擦着他的脸插进了他身后。短促的叫唤很微弱,瞬息而止。

 

这是一只低级的魇,故弄玄虚吓唬人,然后食用人类的惊恐惶惑。没想到百里屠苏和夏夷则打起来,倒把它给吓着了。

 

“你……不该站在这里。”百里屠苏平静道:“反而把自己要保护的暴露给对方。”

这只妖很强大。但是似乎缺点经验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夏夷则点点头:“谢谢。”

 

他们互道晚安,各自回屋。走廊里的灯泡闪了几下,亮了起来。


2013-11-13 评论-2 热度-94 古剑奇谭一二苏兰夏乐洄之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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