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和润夏  

二重赋格 33

33   小赵医生曰:最可怕又最仁慈的是什么?时间。

 

按照行程谭宗明请法国护送人员吃饭,他们在酒店住一晚第二天返回法国。谭宗明一直一言不发,赵启平和几个法国人聊了聊。

这两坛骨灰的主人生前托请了律师事务所,遗愿是回归中国,但各种原因,一直没有实现。律师事务所每年支付寄存的墓园一笔看管费用。这么多年下去,当年的托请费用已经不够了。最近中国官方启动了一些政策,迎接“特殊”人员遗骸回家。

法国政府睁一眼闭一眼,同意走民间渠道。

这算是官方之间的默契。

 

这几个法国人已经送了好几位了,挺有经验的。其中有个高个子男人,三十来岁,典型高卢人长相,很健谈。他和赵启平聊得有些投机。这位先生有个中文名,叫“明天小”。

赵启平看着这名字真是百感聚集啥也说不出来。

明天小先生很宽容:“我知道,我知道,这个名字在中国人看来一定很怪诞。你可以笑的。”

赵启平咳嗽一声:“对不起。”

明天小是个很英俊的男人,有一对善良的大眼睛:“你一定很奇怪,为什么我一句中文都不会还有个中文名。我的祖父当年是法租界的巡捕。嗯,也许这样讲会让你不开心。”

赵启平微笑:“这是历史,我们都知道。”

明天小点头:“我的祖父是巡捕,但是他不坏。当年他属于中层管理,帮过很多共产党。据说他其实也是共产党。但是到他去世,对租界里的事情几乎不讲。我父亲是他最小的孩子,出生在租界。祖父最好的中国友人帮我父亲起了个名字,叫‘明天’,说在中文里这代表希望。”

赵启平轻叹:“祖父们,都有很多的秘密。”

明天小抿抿嘴:“他们的岁月,我们无法想象。”

赵启平拍拍他的肩:“总之……谢谢。”

明天小挠挠头:“我想看看这里。一九四三年法租界撤掉,祖父回法国之后一直郁郁寡欢。他老人家去世啦,愿他安息,我正好替他看一看。”

 

谭宗明把一应事务都交接清楚,后勤处在墓园的办事人员打电话通知秘书小姐,一切准备好,随时可以下葬。

接下来,法方人员不再跟随。谭宗明和赵启平一人抱着一个巨大的白色减震盒坐车去墓园。谭宗明抱着减震盒轻声道:“你跟那个法国佬说什么呢。”

赵启平看他一眼,软绵绵地笑:“嗳。你吃醋。”

谭宗明把减震盒放在腿上,双手认真地扶着。赵启平一直不问他们都是谁。谭宗明觉得如果要解释,得找个好的时机。他要向赵启平郑重讲一个从头至尾的故事,结局有遗憾,但很圆满。

墓园的墓地已经准备好。高级墓园,两个并排的双人墓穴。一个是空的,一个已经立起墓碑。

墓碑上是空白的,什么也没刻。

谭宗明打开减震盒,将骨灰盒捧出,半跪着放入墓穴。赵启平学着他,打开减震盒,捧出骨灰盒,半跪着放在旁边。

“素未谋面。很高兴见到你们。欢迎回家。”谭宗明低声道。

“你们好,欢迎回家。”赵启平轻声细语。

回程,赵启平终于忍不住:“怎么碑上没刻东西?”

谭宗明笑:“那个法国佬没告诉你?他们的遗愿。一是回中国,二是要合葬,三是万幸前两个都能实现的话,碑上什么都不刻。他们本来就没有名字,埋入故土,就已经可以安息。”

“那……旁边的双人墓呢?”

“还没有团聚。启平,还没有团聚。我们都在等待。”

赵启平握住谭宗明的手。

 

晚上回到晟煊,谭宗明狠狠地亲吻赵启平。赵启平咬回去,咬得谭宗明的笑声在胸腔里共振。

“启平,你知道吗,有人教过我一句话。他跟他的爱人说,‘在无数时间,无数宇宙中,我们之间拥有属于爱情的每一场邂逅与重逢’。我和你之间,一定也是邂逅与重逢。谢谢你回到我身边。”

赵启平把脸闷在他怀里大笑:“难得你没破坏气氛……原来是有人教你。哪位高手?”

“严肃点。”谭宗明亲吻他的耳垂:“小混蛋,严肃点。”

赵启平的手指拔出他的衬衣,解开他的腰带,伸进他的裤子:“嗯?这样够严肃吗?”

谭宗明僵了一下:“不够严肃。”

他推倒他,在他身上胡乱亲吻:“我让你看看什么叫严……肃。”

 

谭宗明的进攻比以往更凶狠。赵启平咬着自己的手指,疼痛与满足令他想大叫。爱人澎湃的情感与欲望劈头盖脸砸向他,一场漩涡里的灭顶之灾。谭宗明在他温暖的身体里,所有说不出的故事,讲不出的爱意,他的身体全都知道。

为什么要做爱?

只是因为,相爱。

 

两位回归故里的事情告一段落。谭宗明心事沉沉了几天,终于生龙活虎。早上赵启平给他打领带,他拥着赵启平:“亲爱的,你是对的。我要继续找外公。”

赵启平打着领带,谭宗明半仰着脸,垂下眼睛看着他的鼻梁。清晨初升的太阳把他长长的睫毛镀上一层金,奢华的美丽。

“你……有没有告诉爷叔?”

谭宗明捏他的脸:“真不愧是狐狸。看出来了?”

赵启平叹气:“你们一家,我可什么都看不出来。你跟爷叔那么说,爷叔应该是跟他们两位有关系的。告诉爷叔了么?”

谭宗明亲他一下:“告诉了。爷叔大概想单独看看他们。”

赵启平打好领带,整理衬衣领子:“时间真可怕。一点情面也没有。他们的时间里,我们永远是外人。”

谭宗明笑:“他们有他们的时间,我们有我们的。往下几十年,我们的时间,也是谁也参与不进来的。”

赵启平嘟囔:“我以为那个空双人墓是咱俩的。”

谭宗明一愣,大笑:“你想什么呢。年纪轻轻的想得真长远。”他俯到赵启平耳边:“我忘了告诉你了。我们谭家,有祖坟呢。”

赵启平一拍他胸脯:“打好了,上班吧!”

谭宗明被他拍得咳嗽。

 

赵启平约了卷警官在一家茶室。卷警官喝了一小口茶,觉得不错,又喝一小口。亮亮喝东西小口小口的,真是一模一样。

“小李警官挺忙的,我就开门见山好吧。我在亮亮肩上看到,嗯,两个烟头烫伤。”

李熏然有点了然,用修长的手指敲桌面:“你约我来,是想问我这些疤是怎么回事吧。”

赵启平点头:“是的。”

李熏然攥一下手指:“你……知道亮亮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吗?”

“凌院长领养的?”凌院长本身就是被领养的。他领养个孩子,其实也可以理解。

“我办理的刑事案。家庭暴力导致的故意杀人。你是医生,肯定懂。”

赵启平略略低头:“嗯。”

“就是个很普通的案子。”小李警官深吸一口气,吐出来:“毫无新意。”

“那,亮亮的疤是他生父弄的?”

小李警官沉默一小会儿:“不是。是他生母。”

赵启平说不出话。

“我和老凌一直在头疼这个问题。他背上还有很多,你没看见。如果都是他生父弄的,这个问题倒简单了。这么说吧,家庭暴力的受害者,有可能同时是加害者。你明白吧。”

赵启平抿了一口茶。

“我和老凌没有更好的办法,只能只字不提,希望时间一久,亮亮最好全都不记得或者记不清。”

赵启平盯着桌面,突然道:“时间……不讲情面,也是好事。”

小李警官温柔地笑笑。他刚刚和心理咨询师聊完。他的恢复情况很好,老凌很高兴。时间的确不讲情面。好事,坏事,沉入湍急的河底,不见踪影。

2016-07-26 评论-382 热度-259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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