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和润夏  

二重赋格 44

44   小赵医生曰:旧时候的光荣与痛苦。无法参与,只能仰望。

 

赵启平和谭宗明对着坐在食堂桌上。谭宗明拆纸盒的时候费了劲,里面包着泡泡纸。泡泡纸下面是密封塑料袋,好像抽掉了空气,真空的。

“啊。”谭宗明感慨了一声。不愧是老泰山,包个饼干都挺科学严谨。

然而,碎成渣了。

赵医生拆开袋子,看着饼干渣发呆。

谭宗明起身去拿了两把勺子,递给赵启平。赵启平默默接过勺子,舀了一勺,塞进嘴里。

谭宗明紧张:“好吃吗?”

赵启平闭着嘴咀嚼。脑门上一条道,十分稳重。谭宗明想说要不擦了吧,想了想还是没吱声。

颜色实在是看不出卖相,味道很香。飘浮的香味儿里依稀有奶香和鸡蛋香。

“我觉得吧,应该不是咱妈做的。咱妈做的不会非要寄给我,寄给你就行了。我猜是不是咱爸做的?他觉得你把他拉黑了,肯定快件也不会收,干脆寄给我……”

赵启平还是不说话,狠狠挖了一大勺饼干渣,并且把塑料袋往中间推了推。谭宗明有点尴尬,又觉得国手做的饼干不容错过,只好硬着头皮拿勺子挖一块儿。

……味道真还行。

搭配严谨,比例适中。谭宗明挑眉:“挺好吃啊。”

赵启平总算出声:“嗯。”

谭宗明撑着下巴:“你好像说过咱爸从来不进厨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知道你现在百感交集,被父爱感动了?”

“一包饼干的父爱。”

“你这得改改。这仅仅是饼干吗?这是一份心意。”

赵启平又挖了一勺。

 

不远处凌院长领着小哦呦坐下。一放假小孩子就是脱缰的野驴,必须看得更紧。凌院长又严肃了:“人家告状告到家里来。”

亮亮跟着严肃:“我请他喝茶,谁知道他老哭。”

然后无奈:“现在的小孩子哟。”

 

亮亮真没欺负人家。整个院子里的小孩子满地炸锅,非常吵,亮亮一向不耐烦搭理他们。越这样这些小孩子越往亮亮身边贴,搞得亮亮不胜其烦。昨天小李警官下班回家,看见隔壁单元的邻居一脸愤怒找过来:“我儿子呢?”

小李警官心想我怎么知道你儿子在哪儿。

那女的咬牙切齿:“其他小孩子都说看见他进你们家了。我儿子呢?”

小李警官纳罕,亮亮从来不和“小孩子”来往,怎么会进自己家?他笑笑,打开防盗门。女人一马当先冲进去:“宝宝,你在不在?”

小李警官跟着进门:“亮亮?”

然后他们看见亮亮坐在沙发里,表情肃穆,茶几上摆放着整套的茶具,里面泡着茶。他旁边坐着个胖成球的小男孩,看着比亮亮还大,坐得很规矩,端着茶杯正在嚎啕大哭。

女人上去一把抓起儿子,胖男孩没提防茶杯摔了个粉碎。他立刻住嘴,很惊恐地看亮亮。亮亮一脸高深莫测,胖男孩的母亲揍他的屁股:“谁让你过来的!”

胖男孩这才想起来要哭,张嘴就接着嚎。亮亮始终不动声色,小李警官也没说话,看着这对母子。女人打儿子打了半天反应过来,这给人表演猴戏呢?旁边那个男的是死的么不来劝一下?她把自己儿子拖走,走远了还有她尖利的骂声:“谁让你进他们家的!不让你理他不让你理他!你缺心眼儿?”

亮亮看看地上的碎渣和茶水:“哦呦。”

小李警官叹气:“鱼眼珠。”

亮亮跳下沙发,抿着嘴沉默半天,终于解释:“他非要来咱们家玩,我就想请他喝茶。”

小李警官关上门,半蹲下看亮亮倔强的小脸:“嗯,你在学习院座。学得很好。”

 

院子里的家长们看凌远家组成古怪,不让孩子跟亮亮玩。

 

亮亮反正也不愿意搭理他们,不在乎。小李警官搂着亮亮:“对不起呀。”

亮亮抚摸小李警官的背:“该道歉的是他们。没有礼貌,大吵大闹。你和院座都是最好的爸爸。”

父子俩静默一会儿,小李警官亲亲亮亮的腮帮:“你没有欺负人家,人家哭什么。”

亮亮耸肩:“不知道,我只是请他喝茶,然后看着他,思考应该谈论什么话题,他就哭了。”

小李警官笑一声:“嗯,你是对的。现在的小孩子。”

 

食堂里院座照顾亮亮吃东西,亮亮轻声道:“对不起,一套茶杯凑不齐了。”

凌院长没表情:“那有什么?只是杯子。”

 

赵启平听不清他们的谈话,父子两个处于放松的状态,偶尔交谈几句,大部分时间父亲规定儿子吃什么吃多少,儿子埋头苦吃。

父亲疼爱儿子。

儿子孺慕父亲。

 

“父子间的正常相处模式,你有想过吗?”赵启平轻声问。

“没想过。我以为父子正常就是不相处。”谭宗明显然也看见院座父子:“我反思过为什么我和我爸没闹崩,大概因为我初中就出国了。你看,自然的道理才是道理,群居动物中年轻的雄性总是在刚成年就被赶走,你说为什么?”

对于这件事谭宗明比较无所谓。他挖饼干渣吃,赵启平忽然道:“父性行为需要学习,那做儿子的需要学吗?”

谭宗明愣了一会儿,看看院座和亮亮,又看看赵启平。

赵启平低落:“算了。”他把最后的饼干渣全部倒进嘴里,一点也没剩。

谭宗明玩着勺子:“过两天我要去一趟舟山。一起去散散心?”

“去舟山?”

“嗯,我外公的事。找了这么多年,终于找到疑似的知情人了。”

 

等赵启平休息,谭宗明载着他开车去舟山。国民党大撤军之前驻军舟山,二六大轰炸的飞机就是从舟山飞到上海的。共产党束手无策,只能挨炸。这座远东第一的魔城经历的苦难一点也不少,只要外滩南京路的霓虹灯依旧,总觉得一切都会过去。二六大轰炸过后,这些从不低头从未沮丧的看向天空的光芒,全部熄灭。

驶出市区,谭宗明突然道:“我有些惶恐。”

赵启平坐在他旁边:“为什么?”

“我现在分不清找我的外公是因为‘亲情’还是因为好奇。探寻秘密,追根溯源。我曾经恨他,非常恨。少年时我幻想找到他,给他一拳,因为他令我的母亲痛苦。我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,丢下我母亲一个人——我母亲是寄养在谭家的。”谭宗明微微眯眼:“说起来,他也是个父亲,但是太失败了。抛弃女儿。”

赵启平一瞬间有点恍然大悟,他似乎明白了关于谭家的不可理喻的表象。

“爷叔也是寄养的?”

“嗯。”

赵启平看向车窗外。

 

开了好几个小时到舟山沈家门。谭宗明开车到一家干净雅致的小海鲜馆门口停下,赵启平下车左右看看。舟山就在天和海之间,连解释也不必。

海鲜馆的经营者是个热情活泼的中年大姐。常年做生意应付全国各地的客人,普通话很标准,没什么口音。饭点过去,客人不多。服务员上菜,大姐站在柜台后面算账。她看到谭宗明进来,就笑:“老板你来啦。我爸在等你。”

赵启平跟着谭宗明,向大姐点头微笑。大姐领着两个人走到后院,用方言叫了一声:“爸,他们到了。”

后院有个老先生在晒太阳。难得的好天气,晒晒太阳对关节有好处。他是个可爱的老年人,缩在摇椅上,像一只干净温和很有深度的大兔子。他看到女儿,讲了句话,声音小得几乎没有。大姐很歉意:“我爸喉咙不好,说话声音就这么大。你们要问什么就问吧,我帮他转达。”

谭宗明在老先生面前半蹲下,努力笑:“老伯伯,我听人说你知道当年干礷驻军的事,所以来问问,我想找个人,四九年大概三十岁,沪语口音,个子特别高,那时候应该是中高级军官……”

老先生跟女儿讲话,大姐翻译过来:“我爸说,当年国民党在舟山驻军,一个小镇上的大屋子里挂了四个省的牌子,浙江省安徽省什么的。沪语口音的中高级军官很多的,他比较熟悉的只有一个。大个子,大眼睛,高鼻梁,长得特别耐看。对什么人都很客气,一看就是读过很多书的。跟他熟是因为他的妻子很爱吃我们这里的特产,叫‘烟机’,哦其实就是一种小鲍鱼。他经常拿东西来我爸家换,军用饼干之类的,都是稀罕物。……嗯。他性格很幽默,爱开玩笑,跟小孩子也能玩在一起,小孩子调皮捣蛋从来都不烦。这样的军官很少见的。你说的所有条件都符合的我爸就认识这么一个。”

谭宗明着急:“他姓什么?”

老先生比划,大姐回答:“姓李。”

谭宗明失望,紧接着:“李吗?会不会是同音的别的姓?”

大姐苦笑:“解放前我爸根本不识字,自己名字都不会写,那个军官说他姓李,无论是哪个‘李’我爸都不认得。小孩子们叫他李阿叔,他就答应。”

赵启平看谭宗明已经开始慌了,弯腰拍拍他的肩,轻声问:“不如问问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特征,痣,疤?”

老先生陷入长久的沉默。谭宗明攥着摇椅扶手,指关节发白。过了一会儿,老先生轻声细语了半天,赵启平觉得谭宗明都开始哆嗦了。

“我爸说,李阿叔胸前……有个圆形大疤,特别吓人。那个年月很常见,是枪伤。”

有那么一瞬间,谭宗明觉得万籁沉寂。

 

赵启平扶起谭宗明。谭宗明蹲得久了,几乎站不直。他靠着赵启平,声音发抖:“他……有没有提过自己的家人?兄弟,女儿,什么的?”

大姐跟自己父亲讲,老先生又沉思。过了会儿,大姐道:“从来没提过。不过,当时我父亲的小妹妹还很小,我奶奶给她做了好几个小花包小花围嘴儿,都被那位军官换走了。我奶奶说这都是些女孩子的玩意儿,问他是不是有女儿,军官只是拿着笑,笑着笑着就哭了。”

老先生补充,大姐叹气:“我爸说,军官哭得很难看,搞得他也难过。”

谭宗明吐了口气。

老先生看了谭宗明半天,凑近女儿说了句话。大姐转述:“我爸问,那个军官是你什么人?”

谭宗明拼尽全力微笑:“他……有可能是我外公。五零年撤到台湾去,音信全无。”

老先生无声地哽咽一下。大姐眼圈也红:“我爸说……国民党从舟山撤军的时候带走好多人,我奶奶抱着我最小的姑姑稀里糊涂被裹挟着走的。这么些年了,也是……没有音信。”

老先生向谭宗明伸手,谭宗明连忙又半蹲下。老先生这次没用女儿转述,他只是拉着谭宗明,来回念叨。谭宗明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
 

不要再来了。

不要再来了。

这种事,不要再来了。


2016-08-07 评论-443 热度-239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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