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和润夏  

地平线下 4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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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诚在列宁格勒有个外号,叫“法国来的”。开始是中国学生之间叫,后来连苏联人也这么叫。明诚真的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是“法国来的”,吴先清好心提醒他:“你看上去简直像在法国活了一辈子了。”

明诚一直跟着明楼,言谈,举止,神情,一点一滴。习惯是种病毒,浸入骨髓,一辈子拔不去。

明诚突然笑了。只有笑容,没有声音。吴先清被他笑得难过:“你怎么了?”

他摇摇头:“我在法国的时候,法国人‘夸’我是日本人。我来苏联,苏联人说我是‘法国来的’。您看我是长得像东洋鬼子呢,还是西洋鬼子呢?”

吴先清道:“你知道……没有中国。”

“哪里没有?”

“哪里都没有。”

 

吴先清率先通过语言测试,动身前往莫斯科。明诚去送她,她问道:“你什么时候来?不要告诉我你的俄语不行。你的俄语水平不错,但为什么不测试?”

明诚晃一下,眼睛看天:“我是觉得……疑惑。苏联和我想得不一样,我来苏联的目的也和想象的不一样。记得吗?我是来逃命的。”

吴先清不知道明诚的代号,也不知道他在法国的经历,只是听他说,逃难来苏。似乎这个年轻人受到了相当的打击,他内心充满千疮百孔的疑惑。

吴先清拍他:“作为你的同志,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。你……失去了很多。”

火车站很热闹,哪国都一回事。巨大的烟囱冒着烟,汽笛长鸣,贯穿天际。

“失去了很多同志。一个挚友。离开爱人。揣着满腔迷茫。我的思想出现波动,我不知道来苏联干嘛来了。研究马列吗。”

“研究马列主义不好吗?很多人都是为了研究它们,才到苏联。”

明诚笑一声。

“研究马列然后呢?”

青年人的消沉并没有出乎吴先清意料。会疑惑,才会思索。会思索,才能坚定。吴先清自己经历过,她不打算讲太多大道理。

“我们的同志必须明白,我们学马列主义不是为着好看,也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神秘。它只是很有用。教条没有什么用处,说句不客气的话,实在是比屎还没用。你们看,狗屎可以肥田,人屎可以喂狗。教条呢?既不能肥田,又不能喂狗,有什么用处呢?”

明诚听得一愣一愣:“吴大姐……”

吴先清亲昵地拥抱他:“不是我说的。这个人你迟早会认识他。你该认识他……他是对的。马列主义不是为了教条,或者时髦,是为了有用。当你遇到想不明白的问题,我告诉你个办法,用脚想。到处走一走,溜达溜达,用脚踩在结实的土地上,你这样年轻,世界在你脚下都是小的。”

明诚低声道:“我不是个坚定的战士。”

吴先清上火车:“不,你是。”

她跟他告别。

 

明诚对比了很多学校,到底没去莫斯科。他很舍不得列宁格勒,他真喜欢这里,这么多博物馆。没事他就喜欢去看油画,盯着一幅一动不动,看一天。索邦大学优异的成绩帮了他,虽然他没毕业,成绩都是实打实的。四月份,他申请到列宁格勒托尔马乔夫军事政治学院。这个学院不分系,课程设置灵活。除了短训,一般学制三年。他显然比一般的中国留学生底子厚,土木工程系的基础让他对军事理论课程游刃有余。他很喜欢工兵爆破项目,有一段时间总是跃跃欲试炸什么。

其次喜欢的是体能格斗课程。明诚很会打架,但是没有接受过正规训练,大多数时候靠蛮力。他拼命学习格斗,骑术,枪械操作,射击。第一次摸枪的感觉他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
他摸到了他注定的宿命。

 

时不时有国内的新闻,欧洲的新闻。明诚顾不上,他发疯一样。苏联教官都感到了他的异样,这个沉默瘦弱却异常能打的中国学员。

明诚不再显得很健谈。他必须小心,否则会给别人带来麻烦。刚进列宁格勒的时候,就有人警告过他了。一九三零年格别乌抓捕中国大批留学生,裁定他们是托派。判决是说一些流放西伯利亚当苦力,一些坐牢然后遣返。但不少人在被羁押时虐待致死。

 

“他们的确是共产党托派反对派。虽然之后都开除了党籍……提供名单的告密者也是个中国学生,他告密之后在宿舍里上吊死亡。我希望你明白,苏联正在大跃进,清洗一直没停过。”

 

明诚越发沉默。

苏联搞农业全盘集体化,重点发展重工业,要大炮不要黄油,所以轻工业用品永远短缺。大街上到处排队,吃的东西很多都需要抢购。明诚当然都能抢到,他所有爱赫麦斯赐予的天才都用来为了列巴斗智斗勇。

他抱着硬硬的大列巴默默啃,一面翻《真理报》。据说真理报报社已经被民众指责抱怨的信件淹没。斯大林的高压统治让群众们的怨怼达到高峰,被斗下去的右派布哈林李可夫托姆斯基声望渐高。大家觉得没开除他们之前一切东西都充足,反右倾斗争之后这些大右派滚蛋了,也什么都没有了。

明诚疑惑,我来苏联就是找这个的?

 

十一月底有个假,吴先清邀请明诚去莫斯科玩。明诚背着背包从列宁格勒出发,坐火车去莫斯科。十一月底在苏联已经是严寒,火车里每个人都包得严严实实。明诚看火车车窗外,出了列宁格勒,有些地方赤地千里。进入莫斯科之前,明诚下了车。他需要用脚想一想,吴大姐也许是对的。

明诚裹得很严,走路都有些困难。气温在零下,这地方对人来说活着就是一场搏斗。所以苏联人爱“斗争”。明诚胡思乱想。按照地图,前面是一个叫若科夫的村子,属于莫斯科郊区,非常贫困。报纸上表扬过好几次,农业全盘集体化做得好,集体农庄建设得符合伟大领袖期望。

等明诚跋涉到村子,已经是下午。太阳有气无力沉下去,怏怏不乐。他证件介绍信带得齐全,进村子自我介绍说,看了报纸,仰慕若科夫村的农庄建设,所以想来看看。

看他介绍信的大叔像模像样看了半天,憋不住问另一个人:“尼古拉·伊利札洛夫呢?”

“他今天要盘查粮仓。”

……大叔你把信拿倒了。

明诚叹气:“总之先生,我真的不是什么可疑的人。我是个中国人,来参观你们的建设,学习你们的经验,以后等我回国也好把经验带回去。”

满脸胡子看不清长相的人把信还给他:“你也是中国人?”

明诚惊奇:“还有别的中国人?”

“你如果真是中国人,尼古拉看到你应该高兴。那你来吧。今天我们要开集体农庄庄员大会,总结生产经验,你可以旁听。”

村民领着明诚进入村子。真的非常破烂,破烂到让明诚亲切,他的国家大多数农村都这么破。

集体农庄庄员大会开在谷场。秋收过去早都收拾起来,因此显得空旷。大家很随意地坐着,中间一堆不大的篝火,可能要节省麦秆。明诚的穿着显然太好,皮衣皮靴大背包,很多人总是瞟他。

我现在在他们眼里应该是洋鬼子级别。明诚赞赏自己终于混出息,继续默默坐着。大家似乎都在等尼古拉。没有人笑,没有人说话。

大家都在想今年的上缴粮食。上了报纸以后,上面为了表功,主动加大上缴粮食份额。然而若科夫本来就赤贫,好不容易在尼古拉领导下有了点活气儿,现在要加大份额,就是要他们的命。尼古拉盘查粮仓,大概是计算还有多少余地。

有人长叹。

过了会儿,明诚无意间哼了几句俄罗斯民谣,大家面面相觑。明诚谁也没看,对着篝火,轻轻地哼唱。他嗓音低沉共振,唱歌很好听。篝火的光影雕刻他的脸,一对眼睛倒映着贝加尔湖的水。

后来大家一起唱,因为也没别的事情。明诚会的俄罗斯民谣不多,跟着学。寒冷的夜空里,守着小小的火光,唱陌生国度历史久远的歌曲。

唱着唱着,有人拍明诚肩。明诚回头,看见一个不高,身材结实健壮的……亚裔年轻男子。他的笑容很亲切,具有感染力。明诚第一眼看见他,心里咯噔一下。又是这种人……这种天生领头儿的人。其他人很愉快打招呼:“尼古拉·伊利札洛夫!你来啦!”

尼古拉坐下:“抱歉来晚了。我们开会,商讨上缴粮食的事情。他对明诚眨眨眼,“一会儿我们聊啊。”

 

开会的事明诚没插嘴,只是默默听。这件事不轻松,尼古拉很犯愁。明诚一直观察他,他显然天生是个领袖,他身上的气息明诚太熟悉了——明楼的那种气息。对于尼古拉的评价,明诚认为应该要比明楼更高明。明楼是无可辩驳的控制,尼古拉是润物无声的征服。

散会之后,村民陆陆续续离开。尼古拉和明诚依旧守着篝火,尼古拉往里添麦秆,用中文道:“你也是列宁格勒托尔马乔夫军政学院的啊。”

明诚惊奇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尼古拉笑:“你胸前别着校徽呢。”

明诚伸手摸摸校徽:“你也是?”

尼古拉拍拍他:“小师弟。”

明诚有点高兴:“听口音,你是上海人?”

尼古拉摇头:“浙江奉化人。在上海上过学。”

明诚开心:“我是上海人。他们叫你那么一串,我以为你是个俄罗斯人。”

“你没有俄语名字吗?来这儿都要起。”

明诚往火堆里扔麦秆:“好像有,档案里应该是,我记不住,平时不用。”

“你来苏联做什么?你是党员吗?”

“不是……苏共预备党员,不是正式的。至于为什么来苏联,我也在想,越想越迷茫。”

“迷茫一下正常。我也迷茫过,当初被发配到西伯利亚的时候。”

“今天最高兴的事,遇到个校友。”

尼古拉好奇:“你为什么选列宁格勒的学校?大部分中国人都往莫斯科走。”

明诚抠靴子:“我喜欢列宁格勒的博物馆。绘画,音乐,各种艺术,历史。有个人告诉我,研究一个国家,可以从有趣的方面入手,哪怕是传说故事,都会告诉我关于这个国家的一切。”

“说得不错。谁?”

“我爱人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我来苏联,别的一直迷惑,就想明白这个。我爱他,这样。”

“相信我,能想明白这个就不容易了。不过……我还是建议你完成列宁格勒军政学院的课程之后,去莫斯科伏龙芝军事学院看一看,反正那里有短训。”尼古拉眨眨眼,“伏龙芝的学员日常配枪哦。”

明诚看着他笑。

尼古拉站起来,拉他:“你去我家凑合一夜吧。明天有去莫斯科的列车,到时候我送你。”

明诚道:“我还得在你这儿取经。”

尼古拉大笑:“我在这儿又跑不了,你什么时候来不行。对了你留个地址,我们可以写信。只是你真的得趁大雪之前赶紧去莫斯科看看。不是说下雪不行,那时候太麻烦。莫斯科的雪和中国的雪不一回事,我保证。”

明诚跟着他往住地走:“我怎么称呼你?一直尼古拉怪怪的。”

尼古拉一拍手:“忘了自我介绍,我的本名,蒋经国。”

2016-10-19 评论-624 热度-2068 地平线下楼诚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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